2012/11/09

重读「射雕」小感

《射雕英雄传》是金庸最著名、影响最大的作品,郭靖和黄蓉恐怕也是金庸笔下最负盛名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故事发生在南宋年间,男主角郭靖是忠良之后郭啸天的遗腹子。郭啸天遇害后,郭靖母子流落蒙古。郭靖拜江南七怪为师,立志长大后为父报仇。十六岁返回原,途中结识东邪黄药师之女黄蓉。在黄蓉的帮助下,郭靖拜北丐洪七公为师,后蒙周伯通传授九阴真经武功,武学修为大进。在此过程中,黄蓉临危受命继承洪七公成为丐帮帮主,郭靖打动黄药师将黄蓉许配与他,杀完颜洪烈报杀父之仇。经过郭靖背负黄蓉去南帝段智兴处疗伤、欧阳锋和杨康杀江南五怪嫁祸黄药师等事件的考验,靖蓉之间的爱情更加坚固。第二次华山论剑,郭靖和黄蓉挫败了西毒欧阳锋意欲夺取九阴真经的图谋。《射雕》是“射雕三部曲”第一部,对后两部书的故事影响颇深,乃至于有“如果当年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的笑谈。

《射雕》中的爱情自然是讲郭靖和黄蓉。靖蓉之间的爱情,从前几章开始,直到全书终章,所用的篇幅之多,金书恐怕找不出第二对。在如此长的篇幅中,金庸出色地刻画了靖蓉之间从陌生人发展到至死不渝的灵魂伴侣的过程。在金庸的十四部小说中,黄蓉是我最喜欢的女主角。

黄蓉是以一个小乞丐的身份出场的,那时她因为偷偷看望被囚禁在桃花岛周伯通而被父亲黄药师责怪,赌气出走到张家口。在那里她遇到了郭靖,郭靖只以为她是个饥饿的小丐,带她去酒楼吃饭,又仅仅因为席间相谈甚欢,竟然把自己的貂裘、黄金尽数赠给她。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如此真心相待,使得离家出走的黄蓉倍感温暖。当听到郭靖竟然愿意将汗血宝马送给她时,黄蓉“实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激,难以自己,忽然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此时,黄蓉仅仅是街边的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丐而已。

郭靖和黄蓉最初的相识,实在是件偶然的事情。如果郭靖遇到的是一个真的小叫花,以他的脾性,多半也将身上的貂裘、黄金送了;而以黄蓉的黄药师之女身份,必也看不上这些礼物,更谈不上因为一件貂裘,一匹宝马而对一个男子倾心,甚至托付一生了。但缘分正是如此,当黄蓉以明艳的女子装扮出现在郭靖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与金庸小说里的大部分爱情——比如张无忌和赵敏、令狐冲与任盈盈之间的爱情,是在民族命运或武林浩劫中成长——有所不同,靖蓉间的爱情,如同一场令人羡慕的漫长旅行。他们一起游山玩水,而仅仅是因为各种偶然的机缘,才会参与到各种武林的神秘事件中去,并在这些事件中结交了多名前辈,逐渐提高了武学修为和武林声望。在这些前辈当中,最重要的是洪七公。洪七公号称北丐,身为五绝之一,在第一次华山论剑缔造的武林格局占有极重要的地位。那日因黄蓉做的叫花鸡香味诱人,馋到了一旁嗜美食如命的洪七公,因此靖蓉才得以与七公相遇。古灵精怪的黄蓉知道七公是与黄药师齐名的前辈高人,使出看家的本领,做遍了拿手好菜,就是为了让七公收郭靖为徒,传授其降龙十八掌——学会这套掌法是郭靖在全书中武学精进最重要的一步,也标志着他从武林菜鸟向武林高手的转变。洪七公离开后,他们又在太湖上巧遇归云庄主陆乘风,发现归云庄不仅是太湖群盗之首,陆乘风更是桃花岛弟子之一。在这段时期,靖蓉正是一对初恋的情侣,游山玩水,行走江湖。

归云庄事件之后不久,郭靖手刃了导致“狗贼”段天德,算是报了杀父之仇,然后雇船出海去桃花岛“赴死”(因归云庄事件最后,郭靖对黄药师有过“报仇之后上桃花岛领死”的承诺)。在桃花岛上,郭靖遇到了被黄药师囚禁的,中神通王重阳的师弟、全真七子的师叔:老顽童周伯通,并习得了最上乘的九阴真经内功。至此,郭靖的武学修为基本成型,达到了五绝弟子这一水平,并在黄药师出题的三场比试中赢了欧阳克,打动黄药师,同意将黄蓉许配给他。可以肯定地说,这段成长过程,黄蓉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如果没有黄蓉,郭靖仍然只有江南七怪那么点“微末道行”。

桃花岛之后,两人继续结伴闯荡江湖。洪七公遭人暗算,黄蓉临危受命接下丐帮帮主之位,而后为夺取武穆遗书,不让其落入金人手中,郭靖中了欧阳锋一掌。黄蓉与郭靖逃出之后,在曲灵风的旅店密室中疗伤七天七夜(其间发生诸多事情,只有靖蓉二人躲在密室中瞧得清楚)。而后二人在洞庭湖畔巫山之巅挫败杨康、裘千仞迁移丐帮的阴谋,并发现真正的武穆遗书藏在铁掌峰上。在铁掌峰寻找武穆遗书之时,黄蓉中了裘千仞一记铁砂掌,郭靖背着黄蓉至大理南帝段皇爷处疗伤,并了解了发生在二十年前,周伯通与瑛姑的一段往事。经过这两次“疗伤”,靖蓉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了。

我一直认为,金书中的爱情,最感人之处在于“别离”和“重逢”。全书后三分之一,靖蓉之间的的爱情也进入高潮。先是江南五怪被欧阳锋和杨康杀死在桃花岛,后者将其嫁祸黄药师。不难想象,郭靖在桃花岛上埋葬五位师父,最亲密的蓉儿瞬间成了仇人,是如何的肝肠寸断;嘉兴醉仙楼上黄药师本可以解释,但他自恃身份不愿多费口舌;铁枪庙中黄蓉以身犯险,从欧阳锋口中套出了杀害江南五怪的人是欧阳锋和杨康。

铁枪庙,是全书中黄蓉的形象最光辉灿烂的一段。她先是以九阴真经为由稳住欧阳锋,进一步提出关于桃花岛上五怪惨死的疑点,欧阳锋倒是坦荡地承认了五怪的确是他和杨康所杀;然后黄蓉从傻姑口中套出,杀害欧阳克的凶手正是杨康,逼得杨康出手偷袭黄蓉反被 软猬甲所伤,死于欧阳锋的剧毒之下。其实这一段皆是演给躲在佛像之后的柯镇恶听的,当黄蓉在他手中写下“告我父何人杀我”之时,心中已经存下了必死的决心。其时郭靖对黄蓉误会甚深,与其说黄蓉是在为父亲洗刷冤情,还不如说是在为自己——因为在黄蓉眼 里,自己在郭靖心中的位置竟然比生命更加珍贵。

郭靖了解到真相后,追悔莫及,但黄蓉已被欧阳锋掳走,郭靖“策红马,携双雕,四处查访,半年之间,问遍了丐帮、全真教和各地武林同道,却单单没有蓉儿的下落”。回到蒙古之后,他将自己与黄蓉在中原的诸多经历一并告诉了母亲和华筝,立下“若是蓉儿平安,孩儿当守旧约,与华筝公主成亲,倘若蓉儿有甚不测,孩儿终身不娶”的誓言。黄蓉依靠归云庄仿造桃花岛的地形,逃出了欧阳锋的掌控,辗转周折,最终在雪峰顶上得以和郭靖重逢,二人情深意重,令人唏嘘。

成吉思汗以郭母李萍要挟郭靖领军灭金之后立刻南下灭宋,李萍为了不拖累儿子,选择了自尽身亡。其实这样一来,成吉思汗对郭靖的恩情便不必再报了,华筝(她向成吉思汗透露了私拆锦囊一事)和郭靖之间再无成婚的可能。如果没有此节,若是郭靖最终抛弃了华筝和黄蓉在一起,那么便是大大负于华筝和黄金家族,留下严重的污点;而如果选择赢取华筝,令黄蓉黯然离去,就会留下深深地遗憾,而使整个故事似乎都要失去意义。可以说,郭靖和黄蓉最终成为了一对神仙侠侣,是郭靖的母亲李萍,这位伟大的女人,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第二次华山论剑,靖蓉第二次重逢,裘千仞幡然悔悟拜段智兴为师出家,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精神错乱,郭靖在黄蓉的帮助下,与黄药师和洪七公分别过招逾百而不落败,获得“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而且已经在为下一部书《神雕侠侣》打下伏笔(比如郭靖为杨康的遗腹子取名杨过)。多个版本的《射雕英雄传》都是这样结尾的:郭靖和黄蓉缓缓策马并行,走向远方。金庸花了如此宽阔的篇幅,写下靖蓉之间的动人爱情,结局几乎没有遗憾,堪称金书中爱情的典范。顺便说一下,《射雕英雄传》电视剧我最喜欢的是唐人08版(胡歌、林依晨主演)和TVB94版(张智霖、朱茵主演)。

我时常想,黄蓉身为黄药师之女,以她的心气和眼光,为何偏偏爱上郭靖这个傻小子了呢?郭靖后来确是证明了,黄蓉的选择是最好的,但是当黄蓉还是张家口那个可怜巴巴的小丐之时,她怎么能预料这个武艺平平,连黄河四鬼都打不过的男人值得自己托付终身呢?想到此节,我又常常感到愧疚,竟以现实的眼光去衡量小说中的爱情。

大概这就是文学和现实的悬殊之处吧:在金庸笔下,爱就是爱了,不需要什么理由;爱上一个人,就算牺牲自己,也要维护他周全;就算被他误会,也不怪罪他;就算陷入了绝境,也不放弃。靖蓉之间的爱情,堪称是金书中最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