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26

重读「倚天」小感

半月前,小百合BBS武侠版的一篇关于赵敏的帖子上了十大。受那篇帖子的诱惑,我把01年TVB拍摄的「倚天屠龙记」(吴启华、黎姿、佘诗曼主演)从硬盘里翻了出来,预备晚上在实验室找一些经典的片段温习。不料一发不可收拾,半月之内竟然几乎把整部电视剧又完整地看了一遍,这还不过瘾,又去原著里挑了些经典片段重读一遍。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金庸这14本著作,除了「书剑恩仇录」,高中时我就全部完整读过,各个版本的电视剧,我也看过半数。每次读一本小说,或者看完一部电视剧,总要失落好几天——萌生出无限对彼处之向往,难以自拔。这种失落的感觉,很残酷也很痛快:在弥漫着麻醉和惆怅的香氛中,很多东西都变得不重要,我也得以重新拨弄那些久违的梦想。

「倚天屠龙记」是金庸的「射雕三部曲」中最后一部,整部小说的线索就是倚天剑和屠龙刀——这两件兵器是郭靖和黄蓉的遗物。故事开始时,已是元朝末年。武当张翠山追查屠龙刀下落,因缘际会与天鹰教「妖女」殷素素结为夫妻、和明教「魔头」谢逊结为金兰,为正派武林不容。张翠山和殷素素同在张三丰百岁宴上被各大门派相逼自尽身亡,二人的孩子张无忌,因知道其义父谢逊下落亦被各大门派追杀,身中寒毒,朝夕不保。张无忌后经蝶谷医仙胡青牛医治,偶然习得九阳神功,驱除寒毒并练成了绝世神功。后来张无忌化解了武林六大门派与明教之间的恩怨,并成为明教教主,以抗元为己任。峨嵋派周芷若和蒙古郡主赵敏先后倾心于张无忌,但周芷若为完成师傅遗命设计张无忌、谢逊,陷害赵敏;而赵敏为维护张无忌不惜与自己的家族决裂。在此过程中,张无忌逐渐解开了郭靖黄蓉藏在倚天剑和屠龙刀中的秘密。最终张无忌将抗元重任交给朱元璋,与赵敏终成眷属,退隐江湖。

「倚天」中的爱情故事自然是围绕主角张无忌展开,包括赵敏、周芷若、殷离、小昭与张无忌的感情,女主角之多,在金书中实属罕见;除此之外,书中也不乏诸如杨逍和纪晓芙,杨不悔和殷梨亭,紫衫龙王黛绮丝和银叶先生韩千叶,甚至贯穿神雕和倚天的,张三丰对于郭襄的情愫。限于笔力,我只打算写其中三个,就是赵敏、周芷若、殷离对于张无忌的爱情。

周芷若原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父母被元兵所害,被张三丰收留(时张三丰正带着张无忌去少林求医,周芷若对张无忌有「喂饭之恩」),后投峨嵋灭绝师太门下,深得灭绝的喜爱。张无忌从深谷中出来之时,正值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也巧遇周芷若。此时的周芷若,是一个柔弱、美貌、知礼的汉人女子,完全符合读者(或者说张无忌)对一个「窈窕淑女」的预期。

周芷若对张无忌的情愫,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年时期在汉水舟中的那场相遇。但说到爱上张无忌,我认为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围攻光明顶时遇到刚出世的张无忌,张无忌也向她吐露了真实身份,故人相见,自是欣喜;之后张无忌为救明教中人挨了灭绝师太三掌,周芷若必是无比倾佩;直至光明顶上张无忌力克群雄,扬名天下,而张无忌尽夺峨嵋弟子之剑不夺周芷若的剑,被周刺了一剑,使周心中愧疚。想必正是这一剑,才使周芷若真正「爱上」了张无忌吧,而至于后来张无忌于万安寺中从赵敏手中救下周,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周芷若窈窕淑女,张无忌对其一见倾心,本是一对璧人,但是周芷若的命运在万安寺高塔中被彻底改变了。灭绝师太的师兄孤鸿子被杨逍气死,对明教有深仇大恨。万安寺高塔中灭绝师太不愿受明教教主张无忌之恩,将师祖郭襄传下的关于刀剑的秘密和峨嵋掌门之位传给周芷若,坠塔而亡。从此周芷若背上了不能与外人说道的沉重命运,再加上对赵敏的双重愤恨(其一,间接导致灭绝之死;其二,与她争夺张无忌),最终导致她在灵蛇岛对众人下毒,盗取刀剑,杀害殷离,嫁祸赵敏的「原罪」来。

全书的下半部,周芷若几乎一直活在矛盾中:她深爱张无忌,就算违背重誓,承受万劫不复的诅咒也要和张无忌在一起,但是倚天剑屠龙刀的秘密和光大峨嵋的命运又迫使她盗取刀剑;她深恨赵敏对张无忌情深意重,又害怕张无忌知道盗取刀剑的人是她的真相。濠州婚宴上,赵敏带走张无忌,周芷若宣布与张无忌「恩断义绝」,飘然离去,甚至为求报复假戏假做嫁给宋青书;到头来屠狮大会上见到张无忌胸口的伤痕(正是周芷若刺的那一剑)却又动了情。

周芷若和张无忌之间的感情令人惋惜。金庸修订该书时屡次更改周芷若的结局,从旧版中将峨嵋掌门交给张无忌,诚心出家悔过,到三联版中在张无忌为赵敏画眉时在窗下出现,直至新版中与张无忌约定其与赵敏可做情侣不可做夫妻,可见金庸对她的结局也在犹豫。后来灵蛇岛上的事情逐渐水落石出,虽然殷离没死,减轻了周芷若的罪过,但我认为,因为张无忌不能再辜负与赵敏的缘故,周芷若是很难回到张无忌身边了。也许只有幼年在汉水与张无忌在舟中相遇,才是她真正快乐的时光吧。

如果说周芷若是青山谷地中安静流淌的清澈河水,那么赵敏就是深秋季节悬挂在天空中的金色骄阳。事实上,几乎找不到什么能够比太阳更适合拿来比作赵敏了。赵敏大约在全书进行了一半之时才出场,也没有像任盈盈出场时那样的铺垫,但是一出场就成了情节的焦点和中心,实在因为她太耀眼夺目了。

赵敏「身穿貂裘,颈垂珠链,巧笑嫣然,美目流盼」,容貌装扮丝毫不输周芷若。她出生为蒙古郡主,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她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朝廷,设计伏击了六大门派——少林、武当、峨嵋、华山、青城、崆峒,并威逼他们归顺朝廷。在赵敏出场之时,俨然是一个「大反派」。而彼时张无忌是明教教主,明教图谋驱除蒙古人,恢复汉人的河山,和赵敏是死对头。可是,在绿柳山庄的地牢,赵敏对张无忌一见倾心了,这「一见倾心」改变了她一辈子的命运。

绿柳山庄以后,赵敏虽然一直以蒙古郡主的身份和中原武林作对,但是对张无忌确是不同。在万安寺,赵敏以毁容要挟周芷若演示峨嵋剑法,实是恼怒张无忌对周芷若的情谊(光明顶周芷若刺张无忌一剑);后来张无忌以金盒作为暗器出手阻止,赵敏却因为张无忌随身带着金盒而面露喜悦之色;赵敏使诡计伤张三丰,威逼武当归顺朝廷,被张无忌阻止,赵敏虽然恼怒,但是七虫七花膏解药和黑玉断续膏却早藏在了送给张无忌的钗花和金盒之中。我想,那段时期的赵敏,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吧。

让爱情显现出其伟大一面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天平的另一端加砝码——国家、民族、甚至自己的生命。濠州婚宴上赵敏肩头中了周芷若一掌,不久张无忌在对付二十四名吐蕃番僧时被鹿杖客偷袭也身受重伤。赵敏父亲汝阳王和兄长王保保来寻赵敏,赵敏以死相逼护,宁愿与家族决裂也要护张无忌周全。此节赵敏对张无忌的痴情甚是感人,而汝阳王情知赵敏意不可回,宁愿纵走反贼也不伤害爱女,临走时还关心赵敏身上是否带足银两,也着实令人唏嘘。01年TVB版电视剧又加上了平南王逼婚和赵敏替父兄顶罪的情节,再加上黎姿十足的演技,几乎使得赵敏情义忠孝俱全的形象几乎完美了。

赵敏不仅痴情,而且坚毅勇敢,敢爱敢恨,这也是我最欣赏她的一点。灵蛇岛事件之后,赵敏被周芷若放逐回中原,受到中原武林的追杀,又被张无忌误认为是盗取刀剑杀害殷离的凶手,乃至于后来在弥勒寺张赵第一次见面时张无忌几乎就要取她性命。另外,张无忌在灵蛇岛上与周芷若定下白首之约,不日就要成婚。彼时的赵敏,可以说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就在这样的绝境下,赵敏带着谢逊的头发独身一人到濠州,演绎了一场完美地反击——张周二人的婚礼上,赵敏以谢逊下落逼迫张无忌不得成婚,恼怒周芷若显露九阴真经武功,带走了张无忌。

张无忌到底什么时候爱上赵敏的,确是很难说。但是在终章周芷若捉了赵敏藏在大石之后,诱张无忌到那里说些甜言蜜语时,张无忌已经觉得赵敏与其余三女不同,并说出「要是我这一生再不能见到找姑娘,我是宁愿死了的好。这样的心意,我以前对旁人从未有过」这样的话。我想赵敏在石头后面听到张无忌向情敌周芷若吐露最爱的人还是赵敏时,真是「死而无憾」了吧。

早先,张无忌为救治殷梨亭,应允为赵敏做「三件不违背侠义之道的事」,这三件事从赵敏出场一直延续到全书终章;如果赵敏并未倾心于张,恐怕绝不会提出「做三件事」这样的要求,所以这「三件事」多半是赵敏为以后接触张无忌留下的借口,可见赵敏聪明之处。总的来说,赵敏工于心计又不令人生厌,坚强勇敢,敢爱敢恨。她与张无忌终成眷属,退隐江湖,确是我在这部书中最喜欢的角色。

殷离(蛛儿)和张无忌之间的感情颇有哲学意味,她的父亲殷野王和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是亲兄妹,但殷素素和张翠山自尽于武当,而倔强的殷离却为殷野王宠爱小妾不宠爱母亲而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所以张无忌对自己的这位表妹怕是不认识。蝶谷中,小殷离拉着小张无忌,要他去灵蛇岛养伤,小张无忌不肯,在小殷离手背上咬了一口,不想却让殷离铭记了一辈子。但是当张无忌长大了,变成了「曾阿牛」,屡次救过殷离,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答应娶她,殷离却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

全书终章殷离在少林寺与张无忌表明心意,她拿着张无忌给他立的墓碑「爱妻蛛儿之墓」说,她的心早就给了当初在蝶谷的那个小张无忌,而不是现在的张无忌(曾阿牛),请张无忌原谅,殷离不能作他的妻子。小张无忌和长大后的张无忌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在蛛儿心里显然有了区别,她所挚爱的原来是那个她幻想中的张无忌,面对长大后的张无忌(曾阿牛)只是感激之情,真是耐人寻味。

(完)